沈三章

——很容易写三章就坑掉。

·桃喰绮罗莉x蛇喰梦子
·没别的,车而已。



“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,看见蛇就说恶心,你们不知道,这个世界,玫瑰与蛇本是亲密的朋友,到了夜晚,它们互相转化,蛇面颊鲜红,玫瑰鳞片闪闪。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,看见狮子说可怕。你们不知道,暴风雨之夜,它们是如何流血,如何相爱。” ——三岛由纪夫

【芥太】芒草必死

·文豪野犬同人
·日本战国paro
·配乐:they say surrender

·幼儿园毕业,自娱自乐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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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是个浪人。
年幼、赢弱、病态,衣物也是肮脏破损的。
令太宰治唯一在意的是这个少年的眼睛,大而无神,古井无波像两口深井。
他挡了太宰治的道,被下属反扭着胳膊压送过来,脆弱的膝窝给踹弯了,于是少年仰着头跪在地上,神色毫无变化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不说话会被他们杀掉的哦。”
太宰治的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面,语气淡泊得像是此事与他没有关系,他只是一个路过插嘴的闲人。
“……芥川龙之介。”
少年的声音干涸沙哑。每一个字都犹如碎石在地面上来回摩擦拖拽,被迫留下白色的血迹。
他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屈辱,在太宰治的眼里他是个依旧站立着的人。
太宰治不理解为什么少年即使这么狼狈依旧想要活下去,也好奇既而已经这么狼狈,他又是怎么活下来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么强烈的求生的意志。

于是他问:“那么芥川君,你依赖什么活下来的?”
“杀人。”
“哦,杀人啊。”太宰治好奇心得到了满足,便随意地点点头,“知道我是谁?”
“森鸥外大名的幕僚,有能力的人——”
“也是一个杀人的人。”打断了他,“你拦着我的路,又是想做什么事呢?”
少年咬住下嘴唇,苍白干燥的唇皮底下透露出一点令人稀罕的血色,他挣脱了扭住他手臂摁住他肩头的两个强壮的武士,用这个弱小躯体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。猛得把头磕下去,整个人都匍匐贴靠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。
“请做我的老师……”
他声嘶力竭地哀求。
因为即使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,芥川龙之介也不知道为何要活下去了。
除了爬到更上面,看更高层次的东西,像更智慧的人发问,他再无办法。

“那么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我的学生了。”
太宰治逆光站着,即使抬头芥川龙之介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维持着袖手而观的姿势。
严肃而疏离。
“现在站起来,芥川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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芥川拽着太宰治的手腕的时候,仿佛终于被拉到人间,触及到了向往已久的云彩。但是他的腿脚依旧在淤泥里,对于死亡的恐惧依旧如影随形。

当晚他梦到自己的尸体被开膛破肚丢在马道旁边,杂草丛生,来来回回的马蹄、车轮碾塌着他的内脏穿行。
苍蝇绕着半腐的尸身,芒草戳进失焦的盲眼里。他看着自己的尸体高声喊叫却无人理会,没人听得见没人看得见他。
这个梦境里的他已经死了,活着的这个救不了死掉的那个,这是铁律。
一匹鲜亮的马停在他身边,马上的人低垂下眉眼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穿过他在看那具尸体,那表情透着点令人厌恶的怜悯。
“芥川君。”他用清晰沙缓的声音念出一个名字。
“芒草必死。”
太宰治在梦里这么说。

芥川龙之介遂从梦魇中惊醒。

窗外阳光正好,一株春樱在屋边舒展,纸格上面有花枝招展的影子。有人在他的枕边放了一套直垂和一柄竹刀,他换上衣物提起刀,拉开门便看到自己的老师。
芥川龙之介不懂礼仪,站在原地,太宰治在赏花,也没有招呼他。
两人一个站在长廊上,一个站在院里,盯着挺直的枝干和粉嫩透明的薄樱花,而事实上太宰只是在发呆。
“为什么芒草必死?”
阳光把太宰治的轮廓虚化,风影吹得场景像是幻影,以至于芥川一时没有分清现实和梦境,问题脱口而出。
“芒草是麦穗吗?是花朵吗?是灯芯草吗?是棉花吗?它们随遇而安,所以无处不在。”
老师的口吻像是在吟诗。
“……无处不在,没有价值。”
他的话无端让少年打了个冷颤。此时此刻,芥川龙之介的心还不是石头,所以依旧是怯懦的。
于是他又问:“没有价值就不能苟活吗?”
“嗯,因为活不下去。”
太宰治把手搭在腰间太刀的柄上,转过来面对自己的学生,他翻腕扬手,生冷的刀刃滚上清晨的明晃晃的光,尖端下指在地面上,命令道:“过来。”
“我教你怎么活下去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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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位严厉的导师训诫学生的时候,极少数的人会很坦然地凑上来旁听。
所以芥川总是一个人,他跟在太宰治的身后,享有这个男人随时随地发出的嘲讽和惩戒。于是原本就孱弱、就因为训练而形容悲惨的芥川便越发的狼狈不堪。
总是站在太宰治身后。有时伤在头脸,还会被森鸥外大名来访的时候多打量两眼。
“门口的孩子是谁啊?”
“芥川。”
但也仅此而已,人们甚至不会去问芥川“你的名字”他们喜欢转而询问太宰治,就像芥川龙之介,是一个盖着章子的所有物。

也许是因为他不曾为这样的事情反驳,甚至很少说话,于是这样的倾向就变成了事实。
芥川龙之介,是太宰治才能驱动的刀。

但院子里的奴仆并不厌恶他,因为芥川从不妨碍任何人,自己清洗衣物和地面上的血迹,他照顾太宰治,比任何一位灵巧的少女都要尽心尽力。
虽然他看起来冷漠,人们即使不算尊敬,也还是善待他的。可芥川厌恶旁人的怜悯,太宰治知道这一点。

和芥川原本的,饿狼扑敌毫无技巧可言的武艺不同,这位幕僚动手的时候也带着运筹帷幄的气质。
除了起初的演示,太宰治再也没有在芥川面前拔过刀。他每每看准芥川刺劈的一瞬间,将连鞘的刀背狠狠抽打在少年的头脸和手背上。
“再一次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
于是伤口全部在衣物无法遮蔽的地方显露——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日子,大部分人又会用怜悯弱者的那种神情盯着芥川龙之介。
羞愧是他最好的老师,太宰治也许深明这一点,也许不;芥川也许理解,也许不。

有时候太宰觉得,芥川看着他的眼神,与其说是尊敬畏惧,不如说是憎恨,可仔细想想,自己又是看不懂这个少年的眼神的。他懒得揣摩芥川龙之介,换一种说法,他也许根本不敢去思索对方眼神中的寓意。
因为那绝处逢生,灰败到了极致,光芒尚存的瞳孔里,倒映着一个自己。
“这样的程度是活不下去的。”他猛地架住斩下来的竹刀,把对方扫绊在地。刀鞘压在芥川的脖子上,力道之大,几乎让少年呼吸不畅。
太宰治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,从他学生的心肺震动出来,芥川的身体实在是太单薄了,他甚至觉得自己下手再重一分就有可能压断少年的骨头。
犹豫从他眼中稍纵即逝。
但芥川龙之介就从他那样的眼神里面体会到了什么似的,他像是一棵真正的芒草,只需要空中落下一滴咸涩的水,就能疯狂生长,再支撑一个旱季。
他的手指抓住了太宰治的刀鞘,将之掰到一边,重新爬了起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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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芥川龙之介第六次遍体鳞伤地回来。
太宰治手下并非无人可用,可但凡是别人能做的芥川也有可能能做的,被指派之人必定是他。
所以濒死是常态。

“如果一直这么蠢笨的话,你还是不要在我手底下呆着了。”外袍上的血干成黑色的印记,太宰治的指尖戳到芥川肩头的伤口里去。
他颤了颤,依旧跪着,紧抿的嘴唇里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。
“你听不到敌人的脚步吗?看不到敌人的攻势吗?感觉不到敌人的劲头吗?如果都能做到,你又是怎么这么狼狈地回来呢?”
“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是没有意义的。”
太宰的怀剑突然抵上来,原本半抬着头脸听从训诫的芥川猛得合上眼睛,剑尖几乎戳在薄薄他的眼皮上。
“睁开。”
睫毛不停的煽动,无论是金属的寒气还是尖锐的角度,本能都不会允许眼球毫无保护地暴露出来。芥川和自己的本能抗争,几乎战栗。
“利刃斩下来的时候,薄薄的眼皮能保护得了什么?”
“芥川君,不要逃避它。”太宰治的声音又冷漠又怀揣善意,诱哄学生用毅力将本能狠狠碾过去。
芥川龙之介在这样的骗术下终于睁开眼,用又黑又亮的瞳孔正对着尖铓,虹膜在颤动收缩,可他依旧面无表情。
“在下知道了。”
怀剑收回鞘,少年站起来给老师行礼。

他太听话了,事情顺利到让人没有什么成就感。
所以太宰治没有理会这些多余的礼节,推开移门径直走了,直到入夜,被医者包扎完伤口服了药的芥川也没有再见到他。

午夜时分的院子里面很吵闹,但是由于太过疲惫,芥川并起不了身,也没有兴趣去看看发生了什么。那嘈杂人声维持了好一阵,住在里间的医者被惊醒,匆匆地出来,腰间跨着救人的木箱。
“先生?”芥川开口,示意自己醒着。
“芥川君就好好休息吧,大人的院里发生这种事情习惯就好了……啊,以前都是在你外出的时候,今天是头一次听见吧。”
“没有关系的,没有关系的,睡吧。”医者点上安神的香料,就絮絮叨叨的出去了。
走得很急,门没有关严。
芥川便听到物外的仆夫大声地喊着大人,大人。是在喊太宰先生吗?出了什么事?还在思量着,药剂就把他拖入了沉重的睡眠。
这一次,他依旧没有做什么好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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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面太宰治的脖子上缠了绷带。
手腕上。
额头上。
芥川无法抑制地开始恐慌绷带下面是什么样狰狞可怕的伤口,他下意识去抓对方的肩膀质问,却被太宰治掰开了手指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学生是没有资格妨碍我赴死的。”太宰治把腰刀和怀剑都掷于地上,玩笑一样的语气说道,“芥川你太愚笨了。”

从噩梦里逃脱的芥川掀开被子,用力眨了眨眼,穿着给汗浸透了的单衣就跑了出去。
也许是快下雨了,或者仅仅是晨雾,空气都像是灰色的,整个院落十二万分的安静,仆役也许都被赶出去了,动静最响的是芥川龙之介光脚在木廊上跑动的声音。

他哗得拽开太宰治屋子的移门。
对方正踩在一张桌案上,将丝制的带子绕过木梁,看到他来了,没什么多余的反应,只就着他灼灼地视线在带子上打了个死结。
“等会帮我挪一下桌子。”屋子里面充斥着清酒的气味,太宰治说话的时候,动作略有一些迟缓,也许是喝多了。他胳膊缠满了绷带,血水从布料里渗出来。
噩梦变成了现实,芥川龙之介却注定要妨碍太宰治赴死。
他们一高一低地对峙,至少芥川单方面是这么认为的。他想问对于老师来说学生意味着什么,在下无比期望活下去,为什么这个愿望在老师你看来那么莫名其妙。
你教会我如何不被人杀死,现在却在杀死你自己。

而其实,太宰治醉得稀里糊涂,有可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发尾泛灰的少年是谁,却被对方愤怒执拗的眼神打动了,好奇地想要多看一会儿。他们一直那么站着,直到敞开的门口投入阳光,金灿灿地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太宰治阖上眼皮又站了一会儿……然后站着睡着了。
当着芥川的面,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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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后太宰治对那天的自杀绝口不提,但芥川不再避讳有关老师的流言——森欧外大名手下没有寻常人,但太宰治是最古怪的那一个。
他很好亲近……除芥川龙之介以外的的任何一个人都这么认为。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没有人会说,自己了解这个男人。

“是恶魔。”

他也同时听到无数的人在窃窃私语,与太宰先生通过道路的时候,集会结束的时候……太宰治行走在阳光里,时常还带着一点堪称和煦的笑容,人们却称呼他为恶魔。
恶魔应该是想罗刹鬼那样苍白的面容吧,厌恶阳光和美好的事物,行走在漆黑的甬道里,手上沾满了亡者的血肉。光因为天化日之下,会让他用来蔽体的恶行趋于无形。听起来,更像是在形容自己。
比起足以洞察一切而在世上游走,用杀戮和他人的惧怕求生、寻求存在和重视,总是要劣一等——在芥川龙之介眼里,太宰治更像是神。
神活在人间是乏趣的。

芥川龙之介坐在茶室的角落,看太宰先生泡茶。熏香从瓷具里冒出来,那摆件被雕琢成八岐大蛇的样子,每一个头颅里都吐着细长沉重的烟。
茶筅快速地沸水中颤动着,清澈的响动声几乎鲜活成某种造物,浓烈的绿色被隐藏起来,一层绵密的泡沫咬衔在一起。
他将杯子放在桌面上,没过一会儿,茶沫便消失了。
太宰治不擅长茶艺。这话是听中原中也说的,但因为没人打断,太宰看起来倒像兴致盎然的样子。
“茶道不能使人宁静。”老师的教导总像是自说自话,好在芥川已经习惯了,“众人总会陷入误区,快乐其实不是快乐,安静其实不是安静,悠闲其实也不是悠闲。追求的东西不存在,他们却意识不到。”
沸水跌入新的杯盏。
“行恶和行善,却是相同的。”
芥川为他这种清醒着迷,即使并不知道缘由,也无法理解其中深意,盲目崇拜,相信太宰治每一句随口胡诌的道理。也许他曾畏惧的不是死亡,他畏惧的是自己漫无目的、毫无用处地活着。
教导结束了,太宰治开始喝茶,拈小块的茶点往嘴里送,脸鼓起来了一小块,有点儿孩子气。可是眼神总像是在谋划着什么……仿佛是毫无恶意的。

“芥川啊,明天清晨陪我去山上吧。”
芥川龙之介点了点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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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屋的店家将点亮的灯笼挂起来之后。
太宰治终于把放着空酒瓶的木盘推开了,有点踉跄地从温泉里站起来,潮湿杂乱的头发不再那么卷曲,稍端滴着水。
“芥川君?”
“芥川?”
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在水雾中显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,但是芥川绝对在身边,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。
“芥川龙之介。”
第三次,终于有了回应,太宰治觉得自己被搀扶住了,他放心地把自己赤裸的身体向后靠过去,摊依在少年的怀里。头枕在少年削薄的肩头,扬着头脸,嘴唇就在对方的耳垂边上。
“……和我去死吧。”他的话裹在温热、充斥酒气的呼吸里,像是一个蛊惑。
太宰治一直在一点一点收紧他的网,芥川曾因为猜不透对方目的而惶惶终日不得要领,此刻终于明白自己的惶恐是因为被敬爱的老师拿捏住了心脏。
况且他早就明白,如果自己要求生实在是跟错了老师,他此生的最高殊荣注定不是出人头地地活下去了——而是和太宰先生一同赴死。
他用他消瘦但是有力的胳膊将太宰裹上袍子,扶到临水的小阁子里。太宰治歪歪斜斜地坐下,修长笔直的腿盘起来,仰着头脸,顶着熏红的眼框盯着芥川龙之介。
“不愿意?”他笑了。
像是花瓣从他的眼角眉梢飘起来。秋樱落在了寒泉上。少年打了个寒颤,他恐惧,可心情又似乎是欣喜的、急迫的。
因为太宰治用芥川极少能看见的笑脸问他——你不愿意和我去死吗?

鬼使神差,芥川龙之介跪下去吻上了老师的嘴唇,像是一个契约。他的手隔着丝制袍子压在对方的膝盖上,灰白色的发稍滚到那敞开的领口里,太宰治难得没有给他拳头或者推搡,这个醉得迷迷登登的男人纵容地张开唇齿,迎接学生胆怯的舌头。
好。
太宰仿佛听到他的猎物这么说。
于是他躺下去,任由少年解开他带着水渍的丝袍,任由细碎黏腻的舔吻从脖颈爬到小腹,任由对方攥住自己的脚踝向上推过去,将自己的膝窝搭在他的肩头。

“哎呀哎呀……芥川君,原来你想要这个。”少年人滚烫硬挺的欲望贴上来的时候,太宰治的笑声穿插在每一个字眼里飘出来。用上恍然的声调,语气却毫不惊讶。
“……”进退不是,有些窘迫。芥川的脸腾得红了,像是滴得出血来。

“那就来要吧。”
他不再使用略嫌刻薄的语言了,闭上眼,放任自流地将自己的躯体交付出去。像是把舟推入了南边的汪洋。
龙之介如同一只骨瘦如柴的巨犬,将他的主人烙在怀里。那种感觉仿佛是自己被缠住了,男性下体被艰难容纳进去,老师那具给温泉蒸久了的躯体绵软而滚烫,包裹住芥川的每一寸经络和意志。
他在这样的温床里难以自已,不得不维持交媾的姿势倾伏过去,将下巴叠压上太宰治的颈窝,弓着脊背偏头去啃咬凸起的喉骨。
太宰治颤抖地吐出呼吸来,尾音带着微不可查的呻吟。
他伸出手去摸芥川汗湿的发,捏着少年的后颈强迫对方与自己接吻。韧带绷拉到疼痛地快要裂开,太宰却一言不发,用另一条漂亮好看的腿去勾芥川的腰。

“太宰先生,疼吗?”
眼睛红红的芥川结束了胡乱的啃吻,哑着嗓子问。太宰没看清那是情欲还是对方快哭了的神情,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学生体态身型马上要奔着青年的时段去了。
马上可以脱离自己。
他愣了短暂的一瞬间,然后捏了捏芥川龙之介的耳垂,说话的呼吸里噙着点绯红色的意思:
“不……别停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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睁开眼的时候,芥川整个人都发寒。四肢沉重得没法动弹,肺里的水像是灌满了一样咳呕不干净,火辣辣得疼。
潮湿的水声从他的耳边涌过去,他后知后觉地发觉脑袋抵在了什么硬东西上。
一节樱花树的树根。
没有死吗?

龙之介撑着身子坐起来,湿淋淋地鬓发全部站在脸上,昏沉沉的脑子里一片模糊,樱粉色的光斑在他混沌的视线里跌宕。这是一处浅滩,岸上满是花草。
不远处是刚才的瀑布和深湖。水雾在正午的空气里散开一小段彩虹,景色宜人,鸟语花香,朦胧堪比仙境。并不像前些时候曾所见的那样可怕——
他突然高呼起太宰治的名字,跌撞着到处寻找,可是一无所获,他盲目绝望,剧烈地咳嗽从他的心肺里震颤出来。


当时他们走出汤屋,太宰治酒也差不多醒了,便走在前面,一脚深一脚浅的,走得很慢却拒绝芥川来掺扶他。
两个人径直走到半山腰,隆隆的水声隔着山林的草木气息扑涌过来。
太宰先生甩掉木屐,趟着潮湿的泥土和水走向瀑布的上流。他一边拢着单薄的浴衣,一边踩着冰冷湍急的激流抱怨:“这样的晚上阴森森的,真是可怖,明明森鸥外总是赞美这里的景色……”
芥川犹豫了许久,才没有把那句“不喜欢可以换一个地方”说出口,生怕被对方误以为是没有死的意志。
于是他仅仅跟随在老师身后踩入水缘。
“龙之介。”闭上眼睛之前,太宰治很少有地这么叫了学生的名字,还用上了很轻松的语气,“就这么结束了吧。”

芥川龙之介悄悄地抓住了老师的手,对方好像哼笑了一声,却没有甩开——太宰治此时此刻真的像是很快乐。
就这么结束了吧。活着这件事情。
芥川原本也是这么想的。


可他这一生不曾得到过什么,也不曾失去过什么,就是突然做了一个有关另一个男人的梦境,然后接受邀请,相约着一起从梦里走出来。
忘了自己“救”过这个人。所以亡灵的使者大概是误以为芥川尚且拥有茂盛生活的欲望,所以并没有将他带走。
太宰治曾活过,此刻太宰治已经死了。
也许这个梦境和芥川龙之介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干系,是他误闯了对方的生命,该走的还是走了。
因为芒草必死,再服春生。
随处可见的平庸者,他们还没有找到死的意志。



老师是嫉妒我的吧。
芥川龙之介将咳出的水和血抹在一旁的树皮上,后知后觉地揣测着,那个人嫉妒自己像是芒草一样活着。